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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是故人來

恩存文化2021-01-30 07:33:21

這天晚上,鄭仁和手里捏著龍眼樹上的祈福帶,在天臺上坐了很久。他知道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孽障因果,即使生活的際遇千差萬別,但終有一點,人活在這世上,都注定是向死而生的。


所以,這一生平安喜樂,才最為難得。



——作者簡介——


余暉,女,90后湖北廣水人,湖北工程學院教育系出身。喜歡看看電影,偶爾看書,最喜歡睡懶覺。日久月深成了一個人的心血,我們才成為了人群中彼此不同的人。




莞城的夜晚,從沒有冬天。倘若不出城,莞城人一輩子都探尋不到初雪落在指尖瞬時消融的秘密,他們大多數時光都獻給了炎夏和初秋,在蟬鳴的斑駁里匆忙來去,穿過濃郁的莞香樹,穿過灑水車路過的街道,穿過四季年輪,穿過外來人群的擁擠。莞城,這個典型的南方城市,追溯到許多年以前,應該算得上是中國歷史上鹽業和沿海城鎮興起的地方,它自始至終散發出的那股張揚、絢爛的氣息,流淌在每一個莞城人的血液里。


然而如今,莞城人并不關心這座城市曾經年輕時的樣子,他們只關心最近股市波動較大,該買進還是拋出;房價飆升,應不應該相應地提高住房租金;政府出臺的車輛限號政策似乎在下個月就要實行,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,這些東西遠比這座城市過去的歷史更重要,因為它們才是真實可靠的、腳底下的、現在正生活著的莞城的模樣。


當然,總有一些人是例外的。比如說,鄭仁和。


鄭仁和不用操心大多數人操心的大多數問題,因為鄭仁和不是一個真正的莞城人,他什么也沒有。不用操心股市行情,車輛限號也和他沒有任何關系……當然他還是比較擔心房價的,因為高額的出租房租金對他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。同時也會真心希望這個城市的經濟能夠一如既往地繁榮,一旦經濟蕭條,他極有可能失去工作,沒有收入,流落街頭。卑微如他,竟也像個懂經濟的專業人士一樣……關心國民經濟走向。


初春的雨剛過,一個對于莞城來說難得的冷鋒來襲的元宵節下午,一只濕漉漉的暗綠繡眼鳥在微冷的城市迷飛,漩渦似的高高低低,忽地撞上迎面一堵灰褐色的玻璃幕墻,然后直直墜落下去,仿佛從崖邊跌落。


那時,鄭仁和正在湘菜館的一方角落里清理餐桌,桌上堆滿了殘羹冷炙,歪在一旁的啤酒瓶像是剛剛泄洪的堰塞湖,癱坐一隅。幾根煙尸直挺挺的躺在桌上,鄭仁和抬手將煙灰快速掃入垃圾桶,抬頭剛好目睹一只鳥的事故,隔著一扇玻璃,他仿佛可以聽見“砰”地一聲,那只羸弱的瘦鳥就急速墜落,急速地消失在他的視線內。也許,撞墻時沒有任何聲音,因為靠近玻璃墻的那一桌客人仍舊在嘀嘀嘟嘟,繼續著有意義或無意義的話題與表情,偶爾有人用手捂住鼻子,一臉嫌惡地看過來,沒有人關心外面那只鳥的死活,他們根本就沒有看見。同事一連喊了兩聲“阿和,快點兒”,于是他連忙將餐盤收進藍色的塑料框里。鄭仁和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看見了那只可憐的鳥撞墻的事故,也許是幻影。城市在漸漸泛濫的雨水里模糊,連帶人的視野也跟著模糊,分不清現實與虛幻,分不清前世和今生。


下班回到出租房時,已經接近凌晨了。在莞城,這個時間點才是一天最為放松、精彩、豐盛的時刻。鄭仁和一路回家會路過這個地段最為繁華的街市,成群的工廠工人聚集于此,圍在某一個夜市攤兒,滿桌的啤酒和碳烤的熏煙在漆黑的夜空下,熠熠生輝。


鄭仁和穿過這些熏煙的時候,偶爾會想起兒時穿過麥稈燃燒的田野去摘野果的場景,麥稈噼里啪啦蜷縮的身軀變成滾滾濃煙騰升在田野的上空,宛若一條盤旋著的巨大的蛟龍,擁有黑色的鱗片和利爪,張嘴吐一口煙圈,便嗆得人直流眼淚。這里的熏煙也很嗆人,只是多了很多調味料的刺激,如果沒有生蠔和魚的混合氣息,他很樂意多停留一下,順帶緬懷逝去的光陰。小學課本里有一個詞叫“燈紅酒綠”,這是鄭仁和僅有的知識里能夠搜尋到的最貼切的詞了,對此,他覺得十分得意,然后更加賣力的蹬著自行車穿過街市,穿過一排排濃郁而張揚的路燈,回到莞城的家。




再繁盛的城市總有癱瘓角隅。


如果有人樂意舉著旗幟高喊一聲“這是流浪者圣地”,應該會有陸陸續續的入侵者,譬如發條生銹的掛鐘,結束一段兩性關系的床墊,駝背沙發,血漬斑駁的桌布等等,諸如此類的退出人類生活主場的,被放棄的一部分事物。鄭仁和覺得住在這樣一個看似被城市遺棄的巷弄里,其實是件十分美妙的事,房租低廉,更重要的是房東阿婆從不會嫌棄他身上的味道。


租房是莞城早期建筑的樣式,有一個很寬闊的天臺,往下看是庭院,經過歲月的侵蝕已經有大部分墻漆剝落,院子里有一棵上了年紀的龍眼樹,大部分的枝椏衍生到天臺,上面掛滿了紅色的祈福帶,晚風吹過來,就像跳動的火焰,融進遠處快熄滅的天空。房東阿婆每年春節都會去觀音山為子孫祈福,隔天帶回一些祈福帶掛在龍眼樹上,自從鄭仁和搬進天臺塔房的這幾年,都是他幫忙系在樹枝上。每年的八月樹上長滿圓滾滾的龍眼,阿婆就會摘一部分送到集市售賣,剩下的部分整齊地晾曬在天臺上,風干之后變成北方人口中的桂圓。鄭仁和很喜歡這棵龍眼樹,不工作的時候,會搬一個竹椅坐在天臺上,看著祈福帶上面的文字,用手描摹每一個字的筆畫。因為大多數字是繁體,在眾多的福語里,他只識得“平安喜樂”四字,隨后的萬事順意,仍舊認不全,但這并不妨礙鄭仁和高昂的樂趣,像個虔誠信徒般的、樂此不疲地去重復描摹,粗糲的手指在水泥地上來回摩擦,如同戴上鐐銬的蝮蛇笨拙蠕動著身軀一樣,機械滑稽。


當然,除了寫字,鄭仁和有時候會在天臺想一些事情,就像今天晚上。


鄭仁和想起那只鳥,想起那桌客人嫌惡的眼神,雖然已經習慣這種異樣的眼光,心里還是如同繞了根發絲般地瘙癢難抑。以前母親告訴他,“這是一種每個人都會有的氣味兒”,“仁和啊,等你再長大一些,應該就會慢慢好的”,“你去到任何地方都不會丟的,媽媽總會找到你,你看這個味道是不是很管用”。鄭仁和不明白為什么自己一出生就帶著難聞的體臭,那種氣味就像夏天隔夜餿掉的飯菜,又如同一周沒有洗澡的濃烈的汗酸味兒。小時候母親總是把他放在泡滿艾葉的木盆里,因為村里的醫生說艾葉可以減輕這種味道,然后整個童年時期鄭仁和都在用艾葉水泡澡。但其實,這些并沒有起到什么作用,該有的氣味依舊會有。所以鄭仁和慢慢習慣這種味道,習慣這種與生俱來的嵌在肌理的氣息,也漸漸習慣那些眼神。那些眼神,驚愕的,同情的,憐憫的,厭惡的……若是想要精確統計出來大家靠近鄭仁和時的眼光的種類,說不定還用得上排列組合的公式。因為,很多人的眼神,云集了很多種不同的情緒。但能怎么辦呢,鄭仁和只能對自己苦笑,如果不能改變這種體質,不能消除身上的氣味,他也只能沒臉沒皮了。


當然也有不一樣的眼神,就像許多許多年以前,有一個小女孩兒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,眨著一雙靈動的眼睛無限驚喜地問他“你身上的味道,像香妃娘娘一樣可以吸引蝴蝶嗎?”他十分肯定地回答面前這個笑靨如花的小姑娘“是啊”。準確來說,那應該是鄭仁和來到莞城的第四年,其實鄭仁和對數字并不是很敏感,上小學的時候數學成績總是班級倒數,大家都嘲笑他是個傻瓜蛋,他也樂呵呵地接受這個稱呼。但母親在世時總是十分地相信他,會時不時地夸他聰明,母親過世之后,就再也沒有人真心實意地說一句夸贊的話。




十二歲以前的鄭仁和,不住在莞城。他生活在一個冬天會下雪的小山溝里,但他從來沒有出去堆雪人、打雪仗,因為他怕冷,和母親一樣極其怕冷,就算是極熱的夏天,大多也都穿著長衣長褲,只是母親不會冒冷汗,身上也沒有異味兒。基因是個很奇怪的東西,鄭仁和的姐姐就沒有絲毫異于常人的地方,所以鄭仁和很羨慕姐姐可以肆意行走在白皚皚的雪地里,可以將冰涼刺骨的雪球捧在手心融化,這些都是他想做而不能去做的事。母親時常訓誡他“不要碰涼的東西,身體是吃不消的。”久而久之,鄭仁和也習慣穿著厚厚的衣服,捂一身的冷汗,站在窗戶旁邊看外面的大雪,母親有時會陪著一起看一看,然后嘆一口長長的氣轉身走開。那時候母親總是用毋庸置疑且異常堅定的眼神和語氣告訴鄭仁和,有一天他身上的氣味會慢慢消失,就像桃花凋謝結出果實一樣,香味會隨時間消失,只要他耐心地長大,這些總會好的。


于是在這樣的肯定里,鄭仁和真的整日整夜無比迫切地盼望自己能夠趕快長大。他想象著自己是麥田里的一棵稗子,瘋狂地生長,高大無比,稻谷的清香驅散開來,他也變成了一株稻谷穗。


然而,直到母親臨死前,沒有力氣說話,只是慢慢握著他的手,帶著無限的眷戀離去。他也沒能變回那株稻谷穗,仍舊是田里的稗子。


母親去世的那一年,村口的鳳凰花開得極盛。成片成片的紅色跳躍在枝頭,濃烈得就好似開盡這一季之后,再無法盛放一樣,從此烙進鄭仁和記憶里的便是這蔓延無際的紅色,如同生命的脈絡。辦完母親的喪事,鄭仁和就隨姐姐去了莞城,開始了漫長而忙碌的寄居生活。


剛到莞城的兩年,鄭仁和跟姐姐住在一個地下車庫改成的出租房里,不到十個平方的格子間,房租卻高得離譜。那時姐姐在一個港資玩具工廠里上班,包中餐,兩班制,大多時間都待在工廠里,所以沒有太多功夫顧及鄭仁和。鄭仁和年紀小,沒什么文化,只能晚上在各個黑廠里打游擊,運氣不好的話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事情可做。姐姐經常會從工廠里低價買一些次品玩具回來,雖是次品,但質量也是可以勉強接受的。


白天鄭仁和會將這些玩具帶到靠近街口的游戲室附近售賣,對面報亭的大嬸經常嗑著瓜子看港臺劇,偶爾有路人過來買一包水煙。周圍有些零散的賣水果的小商販,每到中午工廠下班的時候,生意就出奇的好。但鄭仁和的玩具生意寥寥無幾,他端坐在一個小方凳上,看著天空發呆,想著怎樣才能將這些玩具賣出去。賣水果的大叔告訴他應該寫個牌子,比如,一律10元,低價出售等等這樣的牌子興許會管用。鄭仁和很羞愧,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,輕輕淺淺的印在一塊硬紙殼上,看著像是纏在一起打了個死結的線團,但好在是把牌子倒騰出來了。他特意找了一個精美的鐵盒子放在面前,用來裝他一天的收入,當然,大多數時候里面只有姐姐給他的幾個零錢。時間就是這樣慢慢溜走的,白天守著這些玩具,晚上偶爾去工廠做流水線上的雜工,生活不斷地重復。


在鄭仁和擺攤兒的第四年,他第一次見到喜樂。


那天下午大雨將至,幾朵云散開、匯攏,道路旁的樹葉像蜷縮痙攣的藤蔓,風吹過來,又吹過去,晃動枝葉上剛剛被灑水車濺上去的細小泥漿。騎著電單車的中年男人在樹蔭下修理壞掉的遮陽棚,地上散落的傳單正混著塑料袋不停地打著旋兒。鄭仁和盯著鐵盒子發呆,背后早已布滿細密的汗。對面報亭的大嬸一直在嗑瓜子,電視里不時傳來粵語的臺詞,一句也聽不懂,水果攤的老頭今天下午一單生意也沒有,“芭蕉都快爛了”“大雨快來了吧” ……就在諸如此類的內心獨白的時候,一個小女孩兒站在了玩具攤前。隨即而來的是一場意料之中的大雨,沒有雷電,好在雨下了不到一分鐘就停了。


那個小女孩眨巴著眼睛看著鄭仁和,過了幾分鐘后說:“是你身上發出的味道嗎?”鄭仁和有瞬間的恍惚,隨即笑著說:“是我發出來的味道。”


女孩兒眨著一雙靈動的眼睛無限驚喜地問他:“你身上的味道,像香妃娘娘一樣可以吸引蝴蝶嗎?”她應該只有六七歲那么大,鄭仁和不用抬頭就能清楚地看見她。那時候正是名叫《還珠格格》的電視劇風靡的時候,在每天特定的時刻,莞城的大街小巷就會響起電視劇的主題曲。鄭仁和看著她稚嫩美好的臉龐,笑了,然后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:“是啊。”


小女孩笑了,一對梨渦淺淺地掛在臉上,她慢慢地往鄭仁和靠近,小鞋子不小心踢到了裝錢的鐵盒子,她仔細地看了看躺在里面的幾枚硬幣,又看了看旁邊的玩具,然后仰著小腦袋十分肯定地說:“你也在賣錢,對吧?”


“賣錢?”鄭仁和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,在她的邏輯里,既然可以支個攤兒賣玩具,賣水果,當然也可以賣硬幣或者鈔票,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,于是他說:“算是吧,我賣玩具也賣錢。”


這下小女孩滿意了,因為她的疑問得到了合理的解釋。她伸出小手輕輕地碰了碰鄭仁和的胳膊,“那些味道是從這里發出來的嗎?”


但她好像馬上就得知了其中奧秘般的提高了嗓門無比雀躍地說:“我知道了,你要跳舞出汗才能發出味道吸引蝴蝶,對不對?”


鄭仁和搖了搖頭,突然間,悲從中來:“我總是出很多汗,但我不會跳舞,不知道蝴蝶會不會喜歡。”


“怎么會呢?”她歪著腦袋,兩只羊角辮晃到一旁,“你應該是出什么故障了,要送去修,或者你可以去問問香妃娘娘應該怎么辦。”


她柔軟的小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胳膊和手,那種微妙的輕緩的感覺讓鄭仁和突然間有了深深的惆悵。他低下頭,仔細地打量著她的小手,白皙的,嫩嫩的,五個小小的指甲蓋上殘留著桑葚果暈染過的暗紫色。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放心大膽地凝視別人的手,自身的缺陷讓很多人都拒他于千里之外,沒有人知道他對這樣人人都有的東西存著多么巨大的好奇,好奇同樣構造的身體,為什么獨獨他有揮之不去的難易忍受的惡臭。可是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:難道我們不是一樣的人嗎?他不敢,他從來不敢這么說。他從來就不敢放心大膽地把自己心里的期盼與心思對別人說出來。?


“你叫什么名字”他問小女孩。


“我叫楊喜樂,就是平安喜樂的那個喜樂。”小女兒偏著腦袋一板一眼地說著自己的名字。


“你是莞城人嗎?”


“當然啦,我已經住在這里很久了,我家就住在油甘埔的巷弄里。”很顯然小女孩對時間沒有過于明顯的概念。似乎對自己的事情并沒有多大的興趣,于是轉移了話題,“你身上的味道能招蜜蜂嗎?”


“應該能吧。”他回答。


“要是你身上的味道像小燕子一樣引來一群蜜蜂,被蜇了怎么辦?”喜樂瞪著大眼睛。


“忍著。”鄭仁和笑了,這個小女孩真的很愛看《還珠格格》。


“忍著?”喜樂點了點頭,“你真了不起,蜜蜂蜇我,我一定會哭。”


“沒辦法,很多事情我都得忍著。”其實鄭仁和想說被大家看不起,還不如被蜜蜂蜇,當然,他只是在心里這么想一想。


“那你叫什么名字呢?”


“我叫鄭仁和。”


“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?”喜樂看了看周圍,然后將嘴湊到鄭仁和的耳邊,悄悄地問:“你是不是每天都用花瓣洗澡?”


“這是我的秘密,不能告訴你。”鄭仁和的表情嚴肅,于是楊喜樂就被他唬住了。


就這樣,他們算是認識了。喜樂的家就在鄭仁和擺攤兒附近,是莞城最早期的老式居民房,一排排平房相互交錯,里面大多住的是祖祖輩輩都在莞城的人,喜樂應該就住在巷弄的某個拐角處也說不定。?


從那天以后,喜樂每隔幾天就會來到鄭仁和的小攤前玩一會兒,一本正經地擺弄那些小娃娃。鄭仁和其實想送一個玩具娃娃給喜樂的,因為喜樂算是他來莞城認識的第一個不算朋友的小朋友,但直到他離開這個小攤位,最終也沒能送出去,這應該算是他感到遺憾的事情,不知道喜樂找不到他,會不會失望。

?



鄭仁和的攤位被幾個經常出入游戲室的流氓給拆了,其實也沒什么可拆的,就是踩壞了原本就擺放在地上的玩具,把鄭仁和踢翻在地上,朝他的頭上吐了幾口唾沫,將芭蕉皮塞進他的衣領里,然后拿走了鄭仁和鐵盒子里所有的錢。鄭仁和斜躺在地上,看著對面報亭的阿姨,仍舊坐在那里嗑瓜子看電視,像一座雕塑,無動于衷,然后他閉上了眼睛,心里想著忍忍總會過去的。


可那些流氓領臨走前,對著鄭仁和說:“他媽的,這么臭的人也敢出來擺地攤兒,錢這么容易賺啊,以后別再讓我看見你,見一次打一次。”然后一個接一個的狠狠地踩過鄭仁和的手腕,揚長而去。那個時候,鄭仁和在地上掙扎了很久,企圖爬起來,世界似乎一下子就變得蒼白安靜下來,耳邊是一片澄明的寂然,整個莞城在他眼眶倒立,像是被一根繩索系在懸崖邊上,如果輕輕一扯,應該就會轟然坍塌。手腕一抽一抽地疼痛傳來,像是在拼命提醒他,你還活著,你還好好地活著。


那是在母親死后,鄭仁和第一次認真問自己,為什么還活在這世上。也是在那一天,鄭仁和遇見了房東阿婆,算是他人生中的一個轉折點。


?阿婆推著裝著龍眼和煲湯藥材的三輪車路過,看到了蜷縮著躺在地上滿臉擦傷的鄭仁和,便將他扶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塵。阿婆一臉溫和地望著鄭仁和笑了,問他疼不疼。那笑容讓鄭仁和不知所措,只堪堪低著頭顱,阿婆又問他為什么倒在地上,語氣平靜而柔和,鄭仁和想到了母親,霎時間,鼻酸四溢。然后用低若蚊蠅般的聲音將事情的原委告知阿婆。 ? 阿婆問他愿不愿意在她的攤位旁邊擺攤兒,就在菜市場旁邊,那里每天來往的人很多,不會有人再明目張膽地欺負他,倘若有什么事情阿婆也能照應。鄭仁和很羞澀,因為阿婆離他很近,能夠很清晰地聞到濃烈的體味,他低頭看了看自己,囁嚅著說:“阿婆,我還是不去了。你也聞到了,我,我就像臭蟲,身上總是這樣臭,不能影響你的生意。”阿婆隨即就笑了:“這世上,誰不臭?你就放心過來,別擔心。”就這樣簡簡單單的幾句話,鄭仁和頓時就如同醍醐灌頂,看到了生活之外的樣子。他想,這應該是上天送給他的禮物,在這個狀況連連的八月下午。


于是,鄭仁和就在菜市場長久地安家落戶了。阿婆并不是天天來菜市場擺攤兒,隔三差五地來賣賣煲湯用的藥材,龍眼成熟的季節會連帶著售賣一些自己院子里的龍眼。最初來到菜市場的鄭仁和,是寂寞的。連帶著菜市場所特有的菜蔬腐葉和海鮮腥味的氣息也異常地寂寞。鄭仁和時常一個人端坐在靠墻的一隅,來菜市場買菜的人會路過他的攤位,大多時候都是蹙著眉頭匆匆走過去,每當這個時候,鄭仁和就非常想念喜樂,他怕自己再也見不到喜樂。可轉念一想,菜市場這樣的地方人人都會來,有一天喜樂也一定會路過這里,看見他,就像第一次見面一樣驚喜。這樣的念頭讓鄭仁和無比歡愉,他堅信和喜樂會再見面,于是開始了漫長的等待,歲月是個需要耐心的東西,鄭仁和最不缺的或許就是耐心了,不論是一周,一年,三年甚至更長,他相信她總會出現的,而時間對于鄭仁和而言,沒有任何差別。


可是時間對于姐姐來說,還是有一定的威懾力。姐姐來找他的時候,正好是個周末。菜市場就像剛經歷一場洗劫一樣,剩下星星點點的菜葉子耷拉著身軀躺在攤位上,然后姐姐來了,踩過咸腥的水產區和橫亙在地上沾滿腐葉的塑料袋。從小鄭仁和就知道,他和姐姐是不一樣的,具體是什么地方不一樣他也說不清。姐姐在他的攤子前站了很久,不時擺弄一下玩具,兩個人都非常沉默。


后來,還是姐姐先開了口,說:“回頭我把廠里次品處理的負責人介紹給你,你自己去提貨,這樣方便一點。”


鄭仁和笑了笑,說:“好。”然后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。


“仁和啊,”姐姐忽地看著他說:“我要結婚了。”


鄭仁和點點頭:“是該結婚了。”


“他不是本地人,所以,所以我應該不會留在莞城。”


“這樣啊,”鄭仁和望了一眼遠處的電線桿說:“你什么時候走。”


“這個月底領完工資就走,”姐姐停了一下繼續說:“本來我打算帶你一起走的,他們家,就是你姐夫家是城區里的人,有些地方比較在意,所以……”她沒有再說下去。


像是安慰般的,鄭仁和握著姐姐的手說:“你只管自己去就是了,我這么大個人,又沒有斷手斷腳,你還怕我吃不成飯嗎?”


姐姐愣住了,她沒想到鄭仁和會這樣說,半晌,才嘆了口氣說:“是姐姐對不住你。”


鄭仁和搖頭:“沒有,你也不容易。媽媽要是知道你結婚,一定很高興。”


“以后有什么需要,記得給我打電話。”姐姐把頭壓得極低。


“一定的,”鄭仁和笑著說:“我就你這么一個姐姐了。”


就這樣,姐姐離開了。鄭仁和忙著重新找出租房,莞城的房價越來越高,這真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,幸運的是阿婆家的天臺有個塔房,租金相對外面來說要便宜許多,剛開始鄭仁和很難為情,可阿婆說,一個男人如果這樣扭捏是要被笑話的,于是,鄭仁和搬進了新的住所,這一住就是很多年。




這些年,莞城有了很大的變化,很多高樓拔地而起,巨大的玻璃幕墻在白日里能灼傷人的眼睛。很多莞城人將房子出租給各地來投資的廠商做廠房用,形成了成片成片的工業區,當然也有成片的像蜂窩一樣的格子間大小但價格高昂的出租房,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涌進莞城,漸漸讓莞城有了“世界工廠”的美稱。其實鄭仁和很想去到工廠上班,這樣有固定的收入,還有宿舍可以住,但往往應聘都是吃閉門羹。久而久之,鄭仁和就不再想著如何去找工作,后來跟隨潮流買了一輛電瓶單車,白天在菜市場賣玩具,晚上就去大天橋旁邊接送不想花大價錢坐出租車的客人。


那是二零零八年的年末。為了迎接新的一年到來,那幾天的莞城,夜空中總是蒸騰著絢爛的煙花。這一年,中國經歷了很多歷史性的事件,比如汶川地震,北京奧運會,神州七號發射成功。對于鄭仁和來說,這一年最開心的還是姐姐帶著孩子來莞城探望他。在這個喜慶的節日里,很多事情都變得喜慶又美好。


夜很深了,陸陸續續的人吃完夜宵出來,那些燈火通明的店子總能看見化著濃妝的女人,鄭仁和習慣性地低著頭不去看她們。


一個踩著高跟鞋的女人從他身邊走過,又慢慢退回來。猶疑地瞇起眼睛,仔細打量著鄭仁和,這個簡單的表情漾起了她滿身的風情,“是你,”她說:“真沒想到還能遇見你。”


鄭仁和看著眼前這個女人,濃妝艷抹,夸張的緊身亮片裙,長筒靴,一頭紅色的頭發高高綰在后面,看起來臉色憔悴,雖然他一眼就認出了她,但是從她那張長大了的臉上,鄭仁和才驚慌地發現,歲月如梭。他想說我等了你很多年,但他說不出口,如鯁在喉。


半天才說:“好久不見。”


喜樂扶著肩上的包說:“這么多年,你還賣玩具嗎?”


鄭仁和點頭:“白天賣賣玩具,晚上就用電單車載客。”喜樂也點了點頭,“真是苦了你了,這些年。”她聲音極輕:“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才七歲,現在我已經十七歲了。”


“不知不覺就十年了。”鄭仁和心里一陣唏噓:“那時候你還以為我在賣錢。”


“是的,”喜樂撩了撩額前的碎發,風情萬種地說:“你現在依然在賣玩具,可是我,我是在賣身。”


“大家都過得不容易。”鄭仁和定定地看著腳尖。


“和你說話真好。”喜樂笑著說:“你不會嘲笑我,因為你很早就認識我了。”


“也有很多人嘲笑我,習慣就好,很多事忍忍就過去了。”


“哈,這句話你以前也說過。”喜樂臉上的梨渦越發明顯:“我們去兜兜風吧,回來這么久,我都沒有好好看看莞城的夜色。”


那天晚上,鄭仁和載著喜樂騎了很久。他們有說有笑,談論莞城以前的趣事,談論這些年彼此經歷的種種,談論那些難以啟齒的傷痛……后來,喜樂臨走前親了親鄭仁和的臉頰嬉笑著說:“放心,不收你的錢。”然后揮揮手轉過身:“再見啊,鄭仁和。”


從那以后,鄭仁和再也沒有見過喜樂。一晃又過了幾年,莞城受到金融危機的波及,很多小工廠都倒閉了,鄭仁和的玩具攤兒也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。房東阿婆在龍眼樹剛剛開花的時候離開了人世,留下一棟老房子和那棵掛滿祈福帶的龍眼樹,阿婆的后人在辦完喪事之后就離開了,鄭仁和仍舊住在天臺上,守著莞城的一方天地。


隨著年歲的增長,鄭仁和已經開始凸顯一個中年人的特征,微微發福的啤酒肚,眼眉低垂,頭發也不如從前茂密。他不再計較自己到底是稻田里的稗子還是稻谷穗,面對質疑與厭惡的眼神也能夠應對自如,這應該算是時間贈與他的智慧,教會他如何更平和地面對生活,失去和得到從來不是一句話就能說清的事情。


今年他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工作,在一家餐館里做服務員,當然,由于個人原因,大多數時間他是不在前廳的,只有忙碌的時候會去幫忙收拾餐桌。


那天正下著雨,又是元宵節,店里陸陸續續來了很多客人,快到下午的時候,一輛凱迪拉克停在了店門口,從上面下來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年輕女人,她徑直走進店里靠窗的桌子坐下,和桌上的每一個人寒暄,表情肅穆。鄭仁和在她旁邊的那張桌子上收拾餐具,目睹了一只鳥撞墻的事故。


女人臨走前側過身子將一張鈔票輕輕地放在鄭仁和的手邊,鄭仁和抬起頭來沒有像往常一樣說謝謝光臨,他說:“節日快樂。”


“節日快樂。”女人笑了笑,推門,上車,絕塵而去。


楊喜樂坐在車里看著手機顯示的“二零一六”,淚流滿面。足足八年,再回到莞城,回到這個既愛又恨的城市,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女孩兒了,不會再問幼稚的問題,她現在可以傲氣地一擲千金,但沒人知道她為此付出了什么,那些潛藏在內心深處難以忘懷的羞恥和屈辱,就像隨時會引爆的炸彈,讓她這些年都形同鬼魅般地活著。可現在也許她可以釋懷,因為她又看見了老朋友鄭仁和,在他的眼睛里看見的是滿滿的祥和,鄭仁和,他現在是幸福的。


……


這天晚上,鄭仁和手里捏著龍眼樹上的祈福帶,在天臺上坐了很久。他知道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孽障因果,即使生活的際遇千差萬別,但終有一點,人活在這世上,都注定是向死而生的。


所以,這一生平安喜樂,才最為難得。




——余暉作品——


余暉詩三首

沿海公路的出口

余暉詩四首

紙上的影子(組詩)



——《恩存文化》編委會——

主題:恩存講文化

宗旨:弘揚經典文化 ?存貞修德求道

刊期:2017年09月16日

主編:恩存

責編:卡西老潘

編輯:小迷 陳娟?杜懿璇?劉佩

美編:陳娟

地址:長春市人民大街5888號

郵編:1300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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